这件事发生在行程第七天,下午两点,我正在船上的餐厅吃一个我已经记不得味道的三明治。
广播响了,是瑞典籍讲师Maja的声音,平时讲课的时候总是很冷静,但这次声音里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:
"Humpback whales on the starboard side, please come to the deck."
我把三明治放下,站起来,走向右舷。

第一眼
从舱室走到甲板,我估计用了不到一分钟。
已经有十几个人站在那里,都靠着栏杆,朝同一个方向看。
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海面平静,有微弱的涌浪,阳光打在水面上,一片很普通的南极海域。
然后那道水柱出现了。
在船的右侧大约200米处,一道白色的雾气柱直直升起,在空气里漫开,大约两米高,然后消散。接着是第二道,在第一道旁边不远,稍矮一些。
"Two humpbacks."有人小声说。
靠近
船降低了速度,引擎声变小。讲师Maja来到甲板,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望远镜,声音还是平静的,但那种平静是刻意保持的那种:
"他们在觅食,可能会停在这个区域。我们保持距离,等一等。"
我把相机对准水面,快门速度调到1/1500,对焦调成连续追踪。
然后等。
等待的感觉是奇怪的——你知道有东西在那里,在水面下几十米的地方游动,但你看不到,只有水面偶尔因为它的移动而起一道细微的纹路。那种等待是屏气的,是整个人在调动所有的注意力守住一片海面的感觉。
大约三分钟后,第一头座头鲸浮出水面。
看到它的那一刻
它不是缓缓浮出来的——是突然出现的。
宽阔的背,深灰色,在水面上弧形地展开,然后是背鳍(很小,在背部后三分之一处),然后又沉下去,只有尾部的位置让水面起了一个涡流。
船上没有人说话。
不是因为有规定不能说话,是因为没有人想在那个时刻说任何话。
它再次浮出,这次距离更近了——大概100米。第一次真正看清楚它的体型:长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,宽度也是。一头成年座头鲸的体重是30吨,但在水里它不显得重,它显得流畅,显得属于这里。
翻尾
Maja说:"他准备深潜了,注意尾鳍。"
我把相机举起来,对准它最后一次呼气的位置。
然后它弓起了背——从头部开始,依次向后,像是一个慢动作的波浪——背鳍升起到最高点,然后消失,然后尾部从水里升出来。
尾鳍展开,宽度估计有四五米,腹面的黑白图案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水从两侧滴落,形成两道细弱的弧线,然后整个尾鳍向下,消失进水里。
水面上留了一个圆形的平静区域,那是它游动时留下的。"鲸鱼印",Maja说这叫做fluke print。
我按下了快门,不知道拍没拍到,但我按下去了。

两头一起出现
它在水下停了大约七分钟。
然后它和它的同伴一起出现了。
两头座头鲸同时在船的右侧浮出水面,相距不到二十米,喷气柱同时升起,在阳光里反光,像两道短暂的烟花。
甲板上有人低声发出了一个音节,不是完整的词,只是那种当你看到某种超出语言处理能力的东西时会发出的声音。
它们向船靠近
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:它们游向了船。
速度很慢,但方向很明确——就是朝着船来的。我抓紧栏杆,向下俯看,水面清澈,在水下隐约能看到两个巨大的轮廓,一深一浅,慢慢接近。
它们停在船的正侧方大约30米处,其中一头翻了个身——侧卧,白色的腹部和胸鳍露出水面。那根胸鳍大约有四米长,在水面上拍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Maja在旁边小声说:"He's logging. He's curious about us."
我在30米外,看着一头座头鲸好奇地打量这艘船。
十分钟之后
它们在船边停留了大约十分钟,然后向南游走,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只剩两道远处的喷气柱,然后那也消失了。
甲板上的人开始说话,开始呼出憋着的那口气,有人在检查相机里拍到了什么,有人还在盯着它们消失的方向。
我放下相机,靠在栏杆上。
走四方22年里,我们送出去的旅行者里,关于鲸鱼的描述有很多种版本,但有一句话是共同的——我在自己身上验证了一次:
"在南极看到鲸鱼的那十分钟,让一切都值了。"
我不知道"一切"具体指的是什么:是机票、是德雷克海峡的两天、是在南美中转的那几天、还是出发前那几个月的准备和等待。
大概是全部。
最后
鲸鱼不是可以预约的。我们无法保证你一定会看到,也无法保证在哪一天、哪个位置、遇到哪个种类。
但我们知道的是,在合适的月份(2月磷虾高峰)、在南极半岛的合适水域,遭遇座头鲸的概率是真实的、可观的。
剩下的,交给南极决定。
南极鲸鱼观察完整指南:【可内链至:W53 南极鲸鱼观察指南:座头鲸/虎鲸/蓝鲸在哪里看?】

